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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能要的一种都没有

归属:新兴机器 日期: 2020-06-17 作者: 热度: 208℃ 911喜欢

伊格言:能要的一种都没有

小编碎碎念:伊格言的宇宙量级负能量又来了!啊等等,可是,可是,这篇怎幺负能量到最后竟然有点感人!讨厌啦,这是我的眼泪吗?

你让我站在这里三个小时又二十分钟
你却给我躲在家里
看着电视,吹着冷气
你让我伤心

黄小桢,〈15秒练习曲〉,我的大学时代。感谢youtube,多年后我方才首次看到此曲MV,背景是碧潭的破碎天际线,多角畸恋般错综複杂的高架桥,黄小桢抱着吉他站在马路双黄线中央,时而缓慢时而疯狂的和弦,就这四句歌词──顾名思义,唱一回需时15秒;而黄小桢不惮其烦,整整重複了3分15秒。你让我站在这里3分钟又15秒钟,你却给我躲进萤幕,刷着和弦,瞪着镜头,自始至终只唱了四句歌词,repeat再repeat;你混成这样,但我一点也不伤心,反倒开心无比;因为我昨天才读到好事者的网路问卦:黄小桢去了哪里?她不正是启陈绮贞「文青创作歌手」「小清新」先声之人吗?为何她没再出唱片?她为什幺不红了?

「不红了」?这说法似乎预设了某种「想红但没能红下去」之情状。吾道不孤,众人见状兴奋回

整个海浪摆动,柔软地举起我
孤独给我自由,犹豫得好感动
想要的生活怎幺有一百种
该怎幺走谁来告诉我

每当我背对星空,抱着地球
发现自己其实脆弱,不敢说
当我背对星空,不断摸索
爱情渐渐萎缩,我猜不透
无边的宇宙,哪里有我想要的生活

真好听不是吗?(你尚且把「爱情渐渐萎缩」听成「爱情渐渐猥琐」,遂大惊失色──啊,萎缩令人猥琐,心神忧郁之人确实是帅不起来的。)宝宝心里脆弱,宝宝不说。宝宝心里迷惑,宝宝不说。宝宝什幺都猜不透,宝宝不说。我们不说「宝宝心里苦」,年轻时的我们甚至连苦不苦都不确定──毕竟卢广仲看起来倒是快乐得很,连爱情走了也尚可接受,天线宝宝一般;但迷惘再真实不过了。想要的生活硬是有一百种,该选哪种呢?(BTW,这比方文山某些徒事藻饰而内涵单薄的歌词好多了对吧?详请请见〈为何方文山的捷运标语如此中二?〉)

该选哪种?四季递嬗,岁月蹉跎,你很快明白你的选择并不如当初所想像的多。脱离学生身份,想要的生活有一百种,而你真正能力所及的一种都没有。没人比那些活在MV里的虚拟歌迷更明白这些事了──是的,有一类MV总爱拍粉丝的故事,间以不同时期之歌手演唱串场,我称之为「MV里的歌迷」。这是五月天最爱的MV类型之一(例一:〈我不愿让你一个人〉,爱人结婚去,新郎不是我;例二:〈突然好想你〉,自己结婚去,新郎不是他),集大成者是张学友〈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没有比恋爱、失败、再恋爱、再失败最后变成在自家阳台晾衣服的平凡家庭主妇更幸福或悲惨的故事了(咦她的老公呢?抱歉喔,老公不重要)。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莱尔,人生更不如一齣MV,而且还是百看百厌之沙发马铃薯婆妈通俗剧。当我们讨论人生,我们讨论的是什幺?这简直是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不是吗?

太令人丧气了。张国荣死了,短髮梁咏琪当妈了,徐怀钰复出失败,曾经裙襬摇摇的李心洁和老公感情状态「一言难尽」,回首前尘,原本想要的生活有一百种,而真正能要的一种也没有。大叔大嫂们青春不再,人生中点近在眼前(是中点,不是终点;中点尚且是通俗剧,终点就成了夺魂锯了),战胜不得,战败不成,战死不能的人生该如何自处?啊,那就是李宗盛的〈山丘〉了: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中年危机不稀奇,李宗盛不是没有解决方案,他当然也早就不是苦吟着〈爱的代价〉的那个他了。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如果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其解方卑之无甚高论,结了离了朱卫茵又结了离了林忆莲的大叔心境坦然: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在什幺时候
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

必死之棋,必败之局,不自量力的还手,那是我们在生命中真实看见的。生命的真实是什幺?生命的真实是梁咏琪「一寸一寸在挣扎」,是五月天〈突然好想你〉续篇〈后来的我们〉,MV同样由陈宏一执导,歌迷故事未了(因为人生海海,人生长长,人生歹戏拖棚,至死方休,该给的痛苦该吃的亏一刀不剪),而你赫然发现,男主角不就是王大陆吗!对,王大陆,《我的少女时代》里霸气而温柔的混混王大陆(此为公式之一:英国研究(?)显示,最受女孩们欢迎的男性特质首位正是「铁汉柔情」),〈突然好想你〉中尚未走红的王大陆;你对MV里挨了巴掌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然而他校园初恋情人的身份倒是和《我的少女时代》一模一样──就是他,人帅真好,挨了一巴掌又如何?那终究是令女主角魂牵梦萦的男孩啊。〈突然好想你〉中,女主角抱憾嫁了别人,婚礼前的她头靠在未婚夫肩上,看来如此幸福的依偎,没人知道她「最怕此生已经决心自己过╱没有你╱却又突然╱听到你的消息」。啊,此之谓「绿绿的」,PTT上机车网友们刷绿了全篇贴文,颜色正确,哀鸿遍野,更準确的说法是「精神出轨」。婚姻能治好精神出轨吗?当然不(婚姻者,爱情之坟墓,精神出轨之摇篮),于是在〈后来的我们〉里,忙着玩小孩奶小孩哄小孩带小孩的女主角终究喊出了「我好想你」──突然好想你,阴魂不散的〈突然好想你〉,而我们忍不住弱弱地问了一句:老公在哪里?前编中拯救了女孩的老公在此刻之后续中瞬间失去戏份,化尸水般千刀万剐一滴不剩。对,一如前述,老公不重要,惨也,这是洪流般的俗世中颠扑不破的真理。

回到黄小桢。于我而言,1998寒冽的冬日是〈December Night〉的季节,神情灰败的我走在校园里,将自己裹在大衣、毛帽、围巾与过量的沉默中。厚重的衣物是我的保护色,因为我失恋了,陷入重度忧郁,知道自己精神状况不佳,无力正常社交。耳机里的〈December Night〉,黄小桢的嗓音低沈而温暖:

This is a love song for you and me
On this cold cold winter night
Wish you are with me
So I pray and pray that soon you’ll be mine
And I’ll be yours for a long long time

Wish you are with me。Wish you are with me。我一遍一遍唱着,但我知道wish终究只是wish,假设法也只能是假设法。专情而执着的我并不想要一百种生活,只想要一种有你的生活;然而即使如此亦不可得。我最大的愿望是每日早晨醒来时看见你就在身边,我在心里向自己複诵了一百次这样的誓言,但是啊但是,能要的生活终究一种都没有。一种都没有。许多年过去了,我对生命的看法并无改变:生命并无意义,除了爱;爱可能正是生命唯一的意义。2016的今天我在youtube上找到一则简短的影像纪录(天啊又是youtube,我人格保证本文并无接受youtube置入),十年前年张悬的表演,她一如既往边抽菸喝酒边唱歌,唱到一半台下的黄小桢和青峰硬是被她cue上台(或许就为了cue他们上台,向来口才便给的她给朋友送上了毫无保留的奉承:「我常觉得我屌的并不是我会唱歌或写歌,而是我的朋友都真他妈屌爆了,什幺黄小桢何欣穗啊青峰的,真令我感到无比虚荣」),场地狭小,灯光昏暗,三人的脸时而没入黑暗,时而浮现在明灭不定的微光中。他们抱着吉他,嘻闹说笑,轮流唱了〈December Night〉和〈15秒练习曲〉(黄小桢唱:你却给我躲在家里╱看着电视╱吹着冷气╱听着苏打绿╱你让我伤心)。我完全相信至少在那一刻他们对彼此有爱。This is a love song for you and me;On this cold cold winter night wish you are with me。能要的一种都没有,即使仅仅15秒的练习机会可能都惨遭拒绝;然而此刻在那小小的场地,甚至当彼此的表情都消失在黑暗中,他们可以对彼此唱着wish you are with me。生命的真实是什幺?或许,或许,我的答案是生命或许确实无可留恋;但它是真的。而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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